射手和斑鳩－俄羅斯已往某一個國家里有一個國王，是個獨身漢，沒娶妻。有一個射手給他做事，名字叫安德列。

　　射手有一次去打獵。他在樹林(wood)子里兜來兜去，轉了一整天，總是不走運，一只野禽也沒打到。時間已近傍晚，他往回走，正在發(fā)愁，抬頭一看：一棵樹上有一只母斑鳩(turtledove)。

　　“好吧 ”， 他想，“我就把這只斑鳩射下來吧。”

　　他射了一箭把斑鳩射傷了，那斑鳩從樹上跌下來，落入潮濕的地上。安德列把它拾起來，打算擰斷它的頭，然后放進背包里。

　　可是斑鳩收回人的聲音對他說：

　　“射手安德列，你別弄死我，別扭斷我的頭；你把我在世帶回家去，放在窗口，然后你看著，只要我一打瞌睡，你就用右手使勁拍打我；這樣你就會給自己創(chuàng)造莫大的幸福。”

　　射手安德列十分驚訝：長的樣子完全是只鳥兒，可是會說人話！他把斑鳩帶回家里，放在窗口，自己卻站在那兒等著。

　　過了一會兒，斑鳩把小腦袋伸到翅膀底下，打起瞌睡來了。安德列想到來它教他做的事兒，就用右手使力拍打這只鳥兒。斑鳩跌落在地上，馬上變成為一個少女，變成為瑪麗亞公主，她是那樣的美，簡直是沒法想，沒法猜，只有在神話里才能講得出來。

　　瑪麗亞公主對射手說：

　　“你有本領把我弄到手，也就應該有本領把我留住養(yǎng)活我，我將成為你的忠厚而又稱心的妻子。”

　　他們倆就這樣說定了。從從容容地辦起酒席舉行婚禮。射手安德列娶了瑪麗亞公主。他和年輕的妻子生活在一路，十分快活。可是他并沒有忘記做事，每日早晨天還沒亮，他就到樹林子里去了，獵取到足夠的野禽，然后送到國王的御廚房里去。

　　他們這樣的日子過了不多久，瑪麗亞公主就說：

　　“安德列，你的日子過得很窮啊。”

　　“是的，你自己也看得出來 ”

　　“你去設法弄來百十個盧布，用這筆錢買來各種顏色的絲線，我有辦法把一份家業(yè)搞起來。”

　　安德列服從她的話，去找自己的同伴，向這個借來一個盧布，向那個借來兩個盧布，湊足了錢，買了許多五顏六色的絲

　　線，交給了妻子。瑪麗亞公主接過絲線，說道：

　　“你去躺下睡吧，早晨起來會有辦法的。”

　　安德列躺下去睡了。瑪麗亞公主坐下來織毯子。她織了一整夜，織成為一條全世界從來沒見過的毯子，整個王國都織在上面了：有群山和樹木。有森林(forest)和野外，天空中有飛鳥，高山上有走獸，陸地里有魚兒；月亮和太陽在周圍運轉……

　　早晨，瑪麗亞公主把毯子交給丈夫，對他說：

　　“你把它拿到市場上去，賣給商人。你可要記取，自己別出價格，給你多少你就收多少。”

　　安德列接過毯子，搭在胳膊上，到市場上去了。

　　一個商人向他跑來問道：

　　“你聽我說，老兄，這條毯子你要多少錢？”

　　“你是買賣人，你自己給個價格吧。”

　　那商人想了又想，可總是估不出價格來。另一個商人跑過來，緊接著又是一個。結果聚了一大堆買賣人，看著毯子驚奇得不得了，可就是估不出價格來。

　　這個時候國王的謀士坐著馬車從市場上經過，他想知道商人們在議論什么。他走下馬車，十分困難擠到人群當中，問道：

　　“商人們，外洋的客人們，你們好！你們在談論什么哪？”

　　“是這么一回事，這條毯子我們估不出價格來。”

　　國王謀士看了看：毯子，自己也驚奇得不得了：

　　“你通知我，射手，你要老忠實實地通知我，這樣好的毯子你從哪兒弄來的？”

　　“是這么一回事，這是我妻子織的。”

　　“買這條毯子要給你多少錢？”

　　“我自己也不知道。妻子吩咐我不要討價還價，人家給多少就收多少。”

　　“好吧，射手，我給你一萬盧布。”

　　安德列接過錢，把毯子出了手，回家去了。國王的謀士來到國王那里，拿毯子給他看。

　　國王一瞧，他的整個王國在毯子上了如指掌。他贊嘆地說：

　　“好吧，隨便你要什么，可這條毯子我是不還給你了。”

　　國王取出兩萬盧布，親手交給了謀士。謀士收起錢，心里想：“沒干系，我給自己再訂購一條，比這條還要好。 ”

　　他又坐上馬車來到城邊，找到了射手安德列住的木頭房子，敲了敲門。瑪麗亞公主給他開了門。國王的謀士一只腳邁進門坎，另一只腳卻抬不起來了，話也說不出來，自己來干啥也忘記了，他面前站著這樣漂亮的美人兒，但愿永生永久盯著看她，永遠也看不夠。

　　瑪麗亞公主等了又等，來人也不答話，她就扳著國王謀士的肩膀使他轉過身子，然后把他推出門外，緊接著關閉了門。他十分困難才清醒過來，不甘心地回家去了。從這個時候起，他吃也吃不下，喝也喝不進，心里一向想念著射手的妻子。

　　國王發(fā)覺這種狀況，就開始問他心里有什么發(fā)愁的事。

　　謀士對國王說：

　　“嗨，我看見了一個射手的妻子，心里一向在想她！喝也不想喝，吃也不想吃，什么樣迷人的女人也抵不過她！”

　　國王自己也想看一看射手的妻子。他換了身普通的衣服，坐車來到城邊上，找到了射手安德列住的木頭房子，敲了敲門。瑪麗亞公主給他開了門。國王一只腳邁進門坎，另一只腳卻動也不會動了。他完全發(fā)了呆，他面前站著的美人兒美得沒法說。

　　瑪麗亞公主等了又等，不見來人答話，她就扳著來客肩膀使他轉過身子，然后把他推出門外，緊接著關閉了門。

　　國王害上了相思病。他心里想：哪能老是當王老五騙子兒，老是不娶妻呢？能夠娶來這個美人兒就好啦。她不該嫁給射手，她生來是注定要當皇后的。

　　國王回到宮里，心中想出了一個壞念頭：從在世的丈夫手里奪走他的妻子。他把謀士召喚出去，對他說：

　　“你出個念頭，想個法子，把安德列搞掉。我要娶他的妻子。你想出辦法來，我就把好幾座城市和許多村鎮(zhèn)夸獎給你，還要賞給你一個金庫；若是你想不出辦法來，我就砍掉你的頭。”

　　國王謀士發(fā)動愁來，耷拉著腦袋走了。怎么樣去搞掉射手呢？他想不出辦法來。他走進一家酒館，打算借酒澆愁。

　　一個老酒鬼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長袍子，跑過來對他說：

　　“國王的謀士有什么事發(fā)愁啊？為什么垂頭喪氣的？”

　　“滾開！老酒鬼。”

　　“你別趕我走哇，依然請我喝一杯酒吧，我會給你出個點子的。”

　　國王的謀士給他叫了一杯酒，把自己發(fā)愁的事講給他聽了。老酒鬼對他說：

　　“搞掉射手安德列倒不是難辦的事兒，他這個人頭腦簡樸；不過他那婆娘可機靈得很。好吧，我們打個謎語，叫她沒法猜。你回到國王那兒去對他說，讓他派射手安德列到陰間去打聽打聽，已故的老國王現在日子過得怎么樣。安德列一去就回不來了。”

　　國王的謀士謝過了老酒鬼，趕忙跑去見國王：

　　“如此這般……可以把射手搞掉。”

　　他表明應該派他去什么地方，派他去干啥。國王樂得心花怒放，命令把射手安德列叫來。

　　“我說，安德列呀，你給我辦事一貫是忠心耿耿的。你再給我辦一件事吧，你到陰間去打聽一下，我的父親(father)日子過得怎么樣。若是辦不成，我一劍砍掉爾的腦袋……”

　　安德列回到家里，坐在凳子上，低下了頭。瑪麗亞公主問他：

　　“什么事兒不高興啊？是不是吃了什么苦頭？”

　　安德列通知她：國王派他去干什么差事。瑪麗亞公主說：

　　“這也值得發(fā)愁！這還算不上是差事，只是是一件小事兒，那差事還在背面哪。你躺下睡覺(sleep)去，早晨起來會有辦法的。”

　　大清早，安德列剛睡醒，瑪麗亞公主就把一袋干糧和一個金指環(huán)交給了他。

　　“你到國王那兒去，求他派他的謀士和你同行，就說不然的話，人家不會相信你真的到過陰間。只要你和謀士一路走上大路，你就把這指環(huán)向面前一扔，它會引你走到目的地的。”

　　安德列接過來一袋干糧和一個指環(huán)，告別了妻子，去見國王要求派人同行。沒法子，國王只好答應，他命令謀士和安德列一路到陰間去。

　　他們兩個人一道上了路。安德列把指環(huán)兒一扔，那環(huán)兒就轉動起來。安德列跟著它走過了空曠的野外，走過了長著苔蘚的沼地，渡過了河流湖泊，國王的謀士吃力地跟在安德列的前面。

　　他們走累了，就停下來吃點干糧，然后再走。

　　也不知道走了多遠，走了多久，他們走進了一個樹木茂密的老林子，進入了一個深深的山谷，那環(huán)兒休止不動了。

　　安德列和國王的謀士坐下來吃干糧。抬頭一看，只晤面前走過兩個小鬼，拿著棍子，一左一右，趕著老得不得了的老國王運木柴，好大的一堆木柴叫他一個人拉車。

　　“你看，說不定這就是咱們那位已故的老國王吧？”

　　“你說得對，這正是他在運木柴哪。”

　　安德列對小鬼們喊道：

　　“嗨，小鬼老爺們！請你們放這個死人到我這兒來一會兒，我有話要問他。”

　　小鬼們回答說：

　　“我們哪里有工夫等啊！怎么，難道叫我們自己運木柴嗎？！ ”

　　“你們叫我這兒一個活人去替他一會兒吧。”

　　“行啦。” 小鬼們給老國王松了套，把國王的謀士套在車上代替老國王，緊接著從左右兩邊用棍子趕著他，他被壓得彎下了腰，可依然拉著車子走起來了。

　　安德列開始問老國王日子過得怎么樣。

　　“哎呀，射手安德列呀，” 老國王回答說，“在陰間我的日子不好過喲。你代我向我兒子問好，你要通知他，我嚴厲地命令他別欺負人，否則他也會同樣受罪的。” 他們剛談完話，小鬼們已經趕著空車返來了。安德列同老國王道了別，從小鬼那里要返來國王的謀士，兩個人往回走。

　　他們回到自己的王國，來到王宮里。國王看見射手，怒氣沖天地對他吼叫：

　　“你怎么敢返來？ ”

　　射手安德列回答說：

　　“是這么一回事，我到過陰間，也看見過您那位死去的父親。異日子過得很不好，他吩咐我向您問好，還嚴厲地命令您別欺負人。 你用什么來證明你到過陰間和見過我父親？ ”

　　“小鬼們用棍子趕著您的謀士拉車，他背上的棒傷現在也還看得清楚，這就是證據。”

　　這時候國王信服了，沒法子，只好放安德列回家去。他又對謀士說：

　　“你再出個念頭，怎樣搞掉射手，想不出辦法來我一劍就砍掉你的腦袋。”

　　國王的謀士走了，腦袋耷拉得更低了。他走進酒館，坐在桌旁，要了酒。老酒鬼跑到他面前，說道：

　　“怎么，國王的謀士，又發(fā)愁啦？你給我叫一杯酒，我給你出點子。”

　　謀士給他要了一杯酒，把自己犯愁的事對他講了。老酒鬼對他說：

　　“你回到國王那兒去對他說，要分派射手一個差事，這差事不要說去辦，就是猜也猜不出：叫他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，在一個極遠極遠的王國里，抓返來一只催眠的貓……”

　　國王的謀士跑去見國王，講給他聽？派射手去辦如此這般的一件差事，為的是叫他回不來。國王叫人去召喚安德列。

　　“安德列呀，你已經給我辦完了一件差事，現在再去辦另一件：你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，在一個極遠極遠的王國里，給我搞來一只催眠貓。辦不到的話，我一劍砍掉你的腦袋！”

　　安德列回到家里，更低地垂下頭，他通知妻子國王派他去干什么差事。

　　“這也值得發(fā)愁！” 瑪麗亞公主說，“這算不上是差事，只是是一件小事兒，那差事還在背面哪。你去躺下睡吧。早晨起來會有辦法的。”

　　安德列躺下去睡了，瑪麗亞公主走到鐵匠鋪里，叫鐵匠們打三頂鐵帽子，三把鐵鉗子和三條鞭子：一條鐵的，一條銅的，另有一條錫的。

　　大清早，瑪麗亞公主叫醒了安德列：

　　“給你這三頂帽子、三把鉗子和三條鞭子，你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，到極遠極遠的王國去。在那里你走不到三俄里就會困得要命，這是催眠的貓對你催眠。你可別睡，兩只手要交替扭動，兩條腿要交替抽動。也許還要滿地轉動。如果你睡著了，催眠貓會害死你的。”

　　瑪麗亞公主事先教給他應要怎么辦，然后讓他上路去了。

　　故事講起來便當，事兒做起來可不那么輕易。射手安德列十分困難來到了極遠極遠的王國。又走了不到三俄里，他就困得吃不消了。安德列把三頂鐵帽子套在頭上，兩只手交替扭動，兩條腿交替抽動，依然向前走，有時候轉動向前。

　　他總算戰(zhàn)勝了瞌睡，走到一根高高的柱子旁邊。

　　催眠貓看見了安德列，喵啊喵地叫了幾聲，然后從柱子上一會兒跳到他的頭頂上，一頂帽子被它打碎了，第二頂也打碎了，它開始去打第三頂。這個時候，射手安德列用鉗子夾住了貓，把它摜在地上，接著就用鞭子抽打起來。用鐵鞭子沒有效，鐵鞭子抽斷了，他就用銅鞭子收拾它，銅的也抽斷了，他就拿起錫鞭子抽打。

　　錫鞭子抽彎了，可是抽不斷，它可以繞著貓的脊椎骨抽打它。但是催眠貓講起故事來了：講到教士，講到助祭，講到教士的閨女(daughter)。安德列不聽它的，一個勁兒地請它吃鞭子。貓吃不消了，它看出來，想把他說困了是辦不到的，就央告起來：

　　“大暴徒，放了我吧！你要什么我就給你干什么！”

　　“你肯跟我一塊兒走嗎？”

　　“你要我到哪兒去，我就到哪兒去。”

　　安德列帶著貓往回走。他回到自己國里，帶著貓進入王宮，對國王說：

　　“如此這般，我完了差，把催眠貓給您搞來了。”國王驚訝得很，說道：

　　“嗨，催眠貓啊，把你的看家本領顯示一番吧！”

　　貓兒馬上磨磨自己的爪子，向國王撲去，要撕裂他那白胖的胸脯，活活地把他的心挖出來。

　　國王嚇壞了，大聲喊叫：

　　“射手安德列！請你趕快把催眠貓吆喝住！”

　　安德列吆喝住催眠貓，把它關在籠子里，自己回家去找瑪麗亞公主去了。他和年輕的妻子生活得很快活。可是國王的相思病害得更厲害了。他又把謀士召進宮來：

　　“隨便你想個什么辦法，一定要把射手安德列搞掉，不然的話，我用寶劍砍掉你的腦袋。”

　　國王的謀士一向走到酒館里，找到了穿著破長袍子的老酒鬼，求他幫幫忙再出個點子。老酒鬼喝干了一杯酒，擦了擦小胡子，說：

　　“你到國王那兒去對他講，叫他派射手安德列到不曉得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，取來不曉得是什么東西的東西。這個差事安德列永生永久也辦不成功，那他就回不來了。”

　　謀士跑去見國王，把這些都稟報了。國王又把安德列召喚出去。

　　“你已經給我辦了兩趟差事，再去辦第三件吧：你到我不曉得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，取來我不曉得是什么東西的東西。辦成為，我就按照帝王的派頭夸獎你，辦不成，我一劍砍掉你的腦袋。”

　　安德列回到家里，坐在凳子上哭了起來。瑪麗亞公主問他：

　　“親愛的，什么事傷心啊？是不是吃了苦頭啦？ ”

　　“嗨！” 安德列說，“因為你的美貌，我什么苦都受到了。國王命令我到不曉得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，取來不曉得是什么東西的東西。”

　　“這個差事可夠厲害的！好吧，不要緊，你躺下去睡吧，早晨起來會有辦法的！”

　　瑪麗亞公主等到夜深了，翻開一本魔法書，她看了又看，看了好久，丟開了書，兩只手捧住頭。書里關于國王的謎語什么也沒寫。瑪麗亞公主走出屋子，站在臺階上，掏出一條小手帕搖了起來。飛來了各式各樣的飛禽，跑來了各式各樣的走獸。

　　瑪麗亞公主問它們：

　　“樹林里的走獸和天空中的飛鳥啊！你們，走獸們，什么地  方都走遍了；你們，飛鳥們，什么地方都飛遍了。有沒有聽見過，怎么樣到不曉得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，取來不曉得是什么東西的東西？”

　　走獸和飛禽都回答說：

　　“不，瑪麗亞公主，我們沒聽說過。 ”

　　瑪麗亞公主搖了搖小手帕，走獸和飛禽都不見了，像是根本沒來過一樣。她又搖了一下手帕，在她面前立即出現了兩個巨人，問道：

　　“您有什么吩咐？您需要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的忠厚的仆人們，你們把我?guī)У酱蠛Ｖ行娜ァ?/P>

　　兩個巨人抬起了瑪麗亞公主，把她帶到海上，自己站在海中心，站在頂深的地方，像兩根大柱子，手上托著瑪麗亞。瑪麗亞公主揮了一下手帕，陸地里各式各樣的爬蟲和魚類都游到她身邊。

　　“你們這些陸地的爬蟲和魚兒啊，到處你們都游到了，所有的島子都去過了，有沒有聽說過，怎么樣到不曉得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，取來不曉得是什么東西的東西？”

　　“不，瑪麗亞公主，我們沒聽說過。”

　　瑪麗亞公主發(fā)了愁，她吩咐送她回家。兩個巨人把她抬起來，帶回安德列的院子里，把她放在臺階上。

　　大清早，瑪麗亞公主打發(fā)安德列出門去，交給他一團線和一條繡花手巾。

　　“你把線團往面前一扔，它往哪兒滾，你就往哪兒走。可是要記取，不管你到了什么地方，一定要洗澡，可千萬別用別人的手巾，一定要用我的手巾揩身。”

　　安德列向瑪麗亞公主告了別，向東西南北四方鞠了躬，走出了關卡。他把線團朝面前一扔，那線團開始轉動，滾呀滾的，安德列跟著它走。

　　故事說起來便當，事兒做起來可不那么輕易。安德列走過了許多王國和許多土地。線團轉動著，線越拉越長，線團兒越來越小，小得跟雞頭一樣，終于小得在路上看不見了……安德列來到一個樹林子旁邊，一看，有一所小木頭房子架在雞腳上。

　　“小房子啊，小房子！你轉過身來，正面朝著我，背面朝著樹林子！”

　　小房子轉了個身，安德列走出來一看，凳子上坐著一個白頭發(fā)老太婆，正在紡麻線。

　　“嘿！俄羅斯人的靈魂兒聽也沒聽見過，看也沒看見過，可是現在俄國人自己來了。我要把你放在爐子里烤熟了，把你吃掉，過后在你的骨頭上打滑溜玩兒。 ”

　　安德列回答說：

　　“你怎么了，老妖婆子，想把過路人吃掉哇！過路人又瘦又黑，你把我洗干凈，擦干凈，然后再吃吧。”老妖婆子燒好啦洗澡水。安德列泡了一陣子，洗了一陣子。拿出來妻子的手巾開始揩身。老妖婆子問：

　　“你從哪兒弄到的這條手巾？那是我閨女繡的呀。  ”

　　“你的閨女是我的妻子，這手巾是她給我的。”

　　“哎呀，你是我的寶貝女婿呀，我用什么招待你呀！  ”

　　于是老妖婆子去做晚飯，把各種食物、酒類和蜂蜜都擺在桌子上。安德列忠實不虛心，坐在桌邊，張口鼓腮地大吃起來。老妖婆子坐在他身旁，他吃，她問：他怎樣娶上瑪麗亞公主的？兩口子日子過得好不好？安德列把一切都通知了她，怎么樣娶的妻，國王派他到不曉得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，取來不曉得是什么東西的東西。

　　“丈母娘，你來幫幫我的忙吧！”

　　“哎呀，女婿呀！這樣稀奇古怪的事兒，連我都沒有聽到過。這件事兒，有一只老蛤蟆倒是知道的，它在沼地里已經活了三百年啦……不要緊的，你躺下去睡覺吧，早晨起來會有辦法的。”

　　安德列躺下去睡了。老妖婆拿了兩把禿笤帚，飛到沼地上 面，召喚著：

　　“老太婆！老青蛙(frog)老蛤蟆！你還在世嗎？”

　　“在世哪！”

　　“你從沼地里出來，到我這兒來一下。”

　　老蛤蟆從沼地里爬了出來，老妖婆問它：

　　“你知道不知道，不曉得是什么東西的東西在哪里？”

　　“我知道的。”

　　“你做做好事通知我吧！我的女婿接了一個差事：要到不曉得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，取來不曉得是什么東西的東西。”

　　老蛤蟆回答說：

　　我本來應該帶他去的，可是我太老啦，跳不了那么遠啦。叫你女婿把我放在新鮮牛奶里面，把我送到火焰河邊，那時候我會通知他的。”

　　老妖婆帶著老蛤蟆飛回家，把牛奶擠在瓦罐子里，把蛤蟆放出來。大清早叫醒了安德列，說：

　　“親愛的女婿呀！你穿好衣裳，帶著這個裝著鮮奶的瓦罐子，牛奶里有一只蛤蟆，你騎上我的馬，它會把你載到火焰河邊。在那兒，你把馬兒放走，從罐子里把蛤蟆取出來，它會通知你怎么辦的。”

　　安德列穿好啦衣裳，拿起瓦罐子，騎上了老妖婆的馬。也不知跑了多久，那馬兒終于把他載到火焰河邊。這條河，走獸也跳不已往，飛鳥也越不已往。

　　安德列下了馬，老蛤蟆對他說：

　　“善良的小伙子，你把我從罐子里取出來吧，咱們該過河啦。”

　　安德列從罐子里取出蛤蟆，把它放在地上。

　　“好啦，善良的小伙子，現在你坐在我的背上吧。”

　　“你說什么呀，老奶奶！你這樣小，說不定我會壓死你的！”

　　“別擔憂，你壓不死的！上來可要坐穩(wěn)哪！”

　　安德列坐在老蛤蟆的背上。它開始臌脹，臌了又臌，脹了又脹，變得像干草堆那么大。

　　“你坐得很穩(wěn)嗎？”

　　“很穩(wěn)的，老奶奶。”

　　老蛤蟆持續(xù)臌脹，變得有干草垛那么大。

　　“你坐得很穩(wěn)嗎？”

　　“很穩(wěn)的，老奶奶。”

　　老蛤蟆又膨脹起來，變得比老樹林子還高，然后它那么一跳，就跳過了火焰河。它把安德列帶到對岸以后，又規(guī)復了原來的樣子。

　　“善良的小伙子，你順著這條路往前走，你會看到一樣東西，像樓又不是樓，像木頭房子又不是木頭房子，像板棚子又不是板棚子，你走出來就藏在爐子前面。在那兒你可以找到不曉得是什么東西的東西。”

　　安德列順著巷子走，一看，那里有一所老木頭房子，可又不是木頭房子，四面圍著一道板柵欄，沒有窗戶，都沒有臺階。他走出來就藏在爐子前面了。

　　過了不多一會兒，樹林子里有了咕咚咕咚的腳步聲，一個小得不得了的、胡子倒是老長老長的小莊稼人走了出去，馬上叫：

　　“嗨，親家納烏姆，我要吃飯啦！”

　　剛一喊出口，也不知從哪兒來的，馬上出現了一張鋪著臺布的飯桌，上面放著一小桶啤酒和一只烤牛，肚子上插著一把快刀。胡子老長、個兒極小的莊稼人坐在烤牛旁邊，抽出快刀，開始切肉，蘸了一些蒜泥，一邊吃，一邊夸。

　　他把整條牛吃得只剩下了骨頭，把一小桶啤酒喝個精光。

　　“嗨，親家納烏姆，把吃剩的東西收走！”

　　突然之間之間之間之間飯桌子不見了。像是根本不曾有過，骨頭和啤酒桶都不見了。安德列一向等到小得一點點的莊稼人走了，才從爐子前面走出來，鼓足了勇氣喊道：

　　“親家納烏姆！給我東西吃……”

　　剛一叫出口，也不知從哪兒來的，馬上出現了一張桌子，上面擺著各式各樣的食物，冷盤、甜食、美酒，蜂蜜，什么都有。

　　安德列靠著桌子坐下來，說道：

　　“親家納烏姆，你同我坐在一路吧，老弟，咱們一塊兒吃，一塊兒喝吧。”

　　看不見人的聲音對他回答說：

　　“謝謝你，美意人。我在這兒干活這么多年，就是烤焦了的面包皮也一點兒沒嘗到過，可是你倒叫我坐在飯桌旁邊。”

　　安德列一看，驚訝得不得了：什么人也看不見，可是桌子上的食物像風卷殘云一樣越來越少，美酒和蜂蜜自己會往杯子里

　　倒，那酒杯老是一跳一跳的。

　　安德列要求：

　　“親家納烏姆，你亮亮相給我看一看。”

　　“不行，誰也不能看到我，我就是那個不曉得是什么東西的東西。”

　　“親家納烏姆，你愿意不愿意給我干活兒？”

　　“怎么不愿意呢？我看得出來，你是一個大暴徒。”

　　他們一路吃完了飯。安德列說：

　　“好吧，你把東西都收拾好，咱們一塊兒走吧。”

　　安德列走出小屋，轉頭看了看：

　　“親家納烏姆，你在這兒嗎？”

　　“在這兒。別擔憂，我不會離開你的。”

　　安德列來到火焰河邊，老蛤蟆在那兒等著他。

　　“善良的小伙子，你有沒有找到不曉得是什么東西的東西？”

　　“老奶奶，我找到啦。”

　　“坐在我身上吧。”

　　安德列又坐在它的身上，蛤蟆又開始膨脹，脹夠了以后，就帶著安德列一會兒跳過了火焰河。

　　安德列謝過了老蛤蟆，走上了返國的路。走著走著，回過頭來問一聲：

　　“親家納烏姆，你在這兒嗎？”

　　“在這兒。你別擔憂，我不會離開你的”

　　安德列走了又走，路程很遠，他那兩條靈活的腿抬不起來了，兩條皎白的手臂都沒有力氣了。

　　“哎呀”， 他說，“我簡直累死啦！ ”

　　親家納烏姆對他說：

　　“你怎么不早些通知我？我可以緩慢地把你送到家的。”

　　一陣旋風把安德列帶走了，山岳和森林，城市和鄉(xiāng)村，都會在下面一閃而過。安德列飛到碧藍的大海上，他畏懼了。

　　“親家納烏姆，歇息一會兒吧。”

　　風馬上暫停下來，安德列開始向海面上下降。他一瞧，原來是碧波洶涌的地方，現在出現一個小島，島子上有座黃金屋頂的宮殿，周圍是綺麗的花園……親家納烏姆對安德列說：

　　“歇息一會兒吧，吃點兒，喝點兒吧，看一看大海的景色。有三艘大船要從這兒經過。你把商人們叫過來，請他們吃一頓。你要好好地招待他們，因為他們有三樣稀奇的寶貝。你用我換來這些寶貝，你別擔憂，我會回到你身邊來的。”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，從西方開來了三艘大船。船主們看見了一個島子，上面有一座黃金屋頂的宮殿，周圍是綺麗的花園。

　　“這是什么怪事兒？” 他們說，“我們在這兒航行了多少次，除了藍藍的大海以外，什么也沒看見過呀。我們靠岸去看一看吧。”

　　三艘大船拋下了錨，三個船主商人坐上了一條輕便小船，向島子劃去。射手安德列已經等在那里迎接他們：

　　“尊貴的客人們，請上來吧！”

　　船主商人們一邊走，一邊覺得新鮮：樓閣的屋頂閃閃發(fā)光，樹上百鳥(lark)爭鳴，各種異獸在巷子上跳躍。

　　“善良的人，請問，是誰在這里創(chuàng)建了這樣美妙的奇跡呀？ ”

　　“是我的仆人，親家納烏姆，一個夜間他就建成為。 ”

　　安德列請客人們進入樓閣，叫道：

　　“喂，親家納烏姆，給我們預備喝的和吃的吧！”

　　也不知從哪兒來的，馬上出現了一張鋪著臺布的桌子，上面擺著許多美酒和食物，心里想的樣樣俱備。船主商人們驚奇得贊嘆不止。

　　“善良的人哪！” 他們說，“我們來互換吧。你把你的仆人親家納烏姆讓給我們，你要我們哪件寶貝都行。”

　　“為什么不可以互換呢？不過你們有什么寶貝呀？ ”

　　一個商人從懷里掏出一根棍子說：“只要對它講一句，棍子啊，你去把這個人腰打斷！ 棍子自己就會把無論什么樣的大力士的腰打斷。”

　　另一個商人從衣襟底下取出一把斧子，把斧背朝上一翻，斧子自己就劈劈啪啪地砍起來，砍兩下，就出現了一艘大船；再砍兩下，又是一艘。也有帆，也有炮，另有勇敢的水兵。大船在行駛，大炮在轟鳴，勇敢的水兵們等待著命令。把斧背朝下一翻，船馬上消逝了，像是根本不曾有過。

　　第三個商人從衣袋里取出一支笛子，他一吹，馬上出現一支軍隊，也有騎兵，也有步兵，拿著槍，帶著炮。隊伍在行軍，軍樂響，軍旗飄，騎士們策馬而來，等待著命令。

　　商人從另一端吹了一下笛子，什么都不見了。

　　射手安德列說：

　　“你們這幾樣寶貝都很好，可是我的寶貝更值錢。你們若是想換，就把這三樣寶貝都給我，調換我的仆人親家納烏姆。”

　　“你要的太多了吧？”

　　“隨你們的便，不然的話我就不換。”

　　商人們考慮來考慮去：“這棍子、斧子和笛子對咱們有啥用處？依然互換的好，有了親家納烏姆，咱們就可以無拘無束地日日夜杏吃得酒足飯飽啦。”

　　商人們把棍子、斧子和笛子都交給了安德列，接著喊道：

　　“喂，親家納烏姆！我們要把你帶走啦。你愿意忠誠忠實地伺候我們嗎？”

　　一個看不見人的聲音對他們回答說：

　　“為什么不愿意呢？！我在誰那里都是一個樣嘛。”

　　船主商人們回到自己的大船上去了，隨即辦起酒席，又是喝，又是吃，一個勁兒地叫：

　　“親家納烏姆，快點兒，拿這個來，拿那個來！”

　　幾個人都喝得爛醉，在坐著的地方身子往下一溜就睡著了。

　　這個時候射手一個人坐在樓閣里，心中愁悶：

　　“唉！”他心里想，“現在我那忠厚的仆人親家納烏姆在哪兒啊？”

　　“我在這兒。有什么吩咐？”

　　安德列開心得很：

　　“親家納烏姆，咱們該回故鄉(xiāng)去找我的妻子去了吧？你帶我回家吧。”

　　一陣風又把安德列吹起來，吹到了他的故國，吹回了他的故鄉(xiāng)。商人們醒了以后又要飲酒：

　　喂，親家納烏姆，給我們預備喝的和吃的，快點兒！”

　　不管他們怎么叫，怎么喊，老是沒有效。抬頭一看，島子不見了，那里只有藍色的波濤在洶涌咆哮。

　　船主商人們懊惱起來：“哎呀，這個壞家伙騙了我們啦！可是毫無辦法，只好升起帆來，朝著他們應該去的方向駛去。

　　射手安德列飛回了故土，下降在自己家的旁邊，一看，一所木頭房子只剩下一根燒焦了的煙囪。

　　他的頭垂得比肩膀還低，走出城市，來到海邊一塊空地上，坐下來不動了。突然之間間，也不知從哪兒來的，一只灰藍色的斑鳩飛到他身邊，往地上一碰，又變成為他那年輕的妻子瑪麗亞公主。

　　他們倆相互擁抱，相互問好，相互詢問，相互傾訴。

　　瑪麗亞公主報告說：

　　“你一離開家，我就變成一只灰藍色的斑鳩，在林子里和樹叢中飛來飛去。國王派人來找我三次，找不到我，就把房子燒了。”

　　“親家納烏姆，我們能否在藍色大海的岸邊空地上修起一座宮殿來？ ”

　　“怎么不能呢？馬上就會辦成的。”

　　他們還沒來得及回過頭來，一座宮殿已經修成，而且好得不得了，勝過國王的王宮；四周是郁郁蔥蔥的花園，樹上百鳥齊

　　鳴，巷子上各種異獸跳躍奔跑。

　　射手安德列和瑪麗亞公主登上宮殿，坐在窗旁，喁喁交談，相親相愛，無拘無束地生在世，一天，兩天，三天……

　　這一天，國王出宮打獵，來到大海之旁，一看，已往空無所有的地方而今出現了一座宮殿。

　　“哪一個無知之輩未經許可就在我的土地上蓋起房子來啦？”

　　急使們跑了已往，什么都搞清楚了，返來稟報國王說，這座宮殿是射手安德列蓋的，他同他的妻子瑪麗亞公主住在里面。

　　國王更加發(fā)火了，他派人去問，安德列有沒有到過不曉得是什么地方的地方，取來不曉得是什么東西的東西。

　　急使們跑去問清楚了，返來稟報：

　　“射手安德列到過不曉得是什么地方的地方，取來了不曉得是什么東西的東西。”

　　這個時候國王完全氣瘋了，他下令聚集隊伍，開到海邊上，徹底摧毀那座宮殿，要把射手安德列和瑪麗亞公主都處以死罪。

　　安德列看到一支壯大的軍隊向他開來，趕快抓起斧子，把斧背朝上一翻。斧子劈啪兩下，海上就出現了一艘大船；又砍了兩下，又是一艘大船。砍了一百次，藍藍的大海上有一百艘大船在行駛。

　　安德列取出笛子一吹，立即出現一支軍隊，又是騎兵，又是步兵，帶著大炮，舉著軍旗。

　　軍官們策馬前來，等待著命令。安德列下令交兵。奏起了軍兵，敲響了戰(zhàn)鼓，隊伍前進了。步兵打垮了國王的隊伍，騎兵馳騁沙場，到處捕捉俘虜。一百艘戰(zhàn)船對準京城開炮轟擊。

　　國王看見自己的軍隊在潰逃，他親自趕已往，想把隊伍止住。這時候安德列取出棍子：

　　“聽著，棍子！你去打斷這個國王的腰！”

　　棍子自己翻起筋斗，在空曠的野外上一向翻滾已往，追上國王，朝他額角上一會兒就把他打死了。

　　戰(zhàn)斗結束。人民從城里涌出來，請求射手安德列掌管整個王國。

　　安德列沒拒絕。他大擺宴席款待全國軍民。然后同瑪麗亞公主一路治理這個國家，一向到很老很老的年紀。